2026-11-18 15:12:14 作者 : 高雅麟 围观 :1017次
SWISS MODERN / CULTURE INSIGHT
西工大校友会 · 总师文化
作者:高雅麟 | 深度阅读 · 约5700字
先说一个可能让人不太服气的事实。
北航出总师,南航出总师,哈工大也出总师。论航空航天的家底,这几家谁也不比谁薄。可如果你去翻各校的党代会报告、人才培养文件,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差别。把“总师”三个字郑重写进育人体系、凝练成一套可传承的文化特质的,西工大是最典型的一家。
这不是谁比谁强的问题,而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这里,把“总师”从一个个闪光的名字,做成了一种可以被批量复制的东西?
我们习惯的叙事是英雄史观。提起杨伟、唐长红、孙聪,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天才”“大牛”“国之栋梁”。可如果总师真的只是天才的偶然爆发,那1978级的一个班走出三位总师、其中一间宿舍就出了三位,就只能是概率的玩笑。概率不会这么偏爱一个地方。
所以这篇文章想拆的,不是“西工大多牛”,那是校史馆的事。我想拆的是另一件东西:一所学校,是怎么把“总师”从一个个人物,变成一种组织能力的。
答案藏在三层密码里。它们一层比一层深,最后指向的,是每个西工大人身上都带着的某种东西。
LAYER 01 / 第一层
全国同时发展航空、航天、航海的高校,只有西工大一家。这句话经常被当作一句招牌来用,但它真正的价值,是三样之间会互相喂养。
一个搞航空的人,为什么需要懂水下航行器?一个做航天的人,为什么要去看地效飞行器?表面上看,这三个领域各干各的。可西工大历史上那些“第一”,偏偏都长在它们的交叉处。
新中国第一架小型无人机、第一台地效飞行器、第一型50公斤级水下无人智能航行器、第一台航空机载计算机、第一型航空吊放声呐,还有世界首颗12U立方星“翱翔之星”。你把这些成果摆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规律:它们几乎都是两个甚至三个学科碰在一起才结出的果。地效飞行器,贴着水面飞,又要航空的气动、又要船舶的流体;航空吊放声呐,挂在直升机上探潜艇,航空和航海在这里直接握手。
这背后是西工大整套学科结构的安排。学校以三航学科群为引领,材料、机械、力学(3M)和计算机、通信、控制(3C)几个学科群协同支撑。航空宇航科学与技术、材料科学与工程、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这三个学科都位居全国前列,其中航空宇航科学与技术更是全国并列第一。它们彼此供血,谁也离不开谁。
为什么这一层对“总师”这么重要?
因为总师之所以是“总”师,靠的从来不是某一门手艺有多精。飞机是一个几万个零件、几十个专业拧在一起的大系统,总师要做的,是把气动、结构、控制、动力、材料这些彼此说不同“语言”的人,捏成一个能飞的整体。这种能力,说到底是一种跨系统的整合能力。
你去看那台地效飞行器就明白了。它贴着水面飞,离地只有几米,既要航空的气动升力,又要船舶的流体特性,谁的设计师单独来干都干不成。必须有人站在两者中间,把两套本来各说各话的学问,接到一起。总师就是那个站在中间的人。他不必是每一行里最懂的那个专家,但他必须是那个知道所有行当如何咬合的人。
而这种“系统感”,恰恰是三航交叉的学科结构在日复一日训练的东西。当一个学生从本科起就习惯了在航空、航海、航天的语境之间来回切换,习惯了在气动和结构、软件和材料之间找接口,他日后去统一个复杂型号,就不会觉得别扭。他早就习惯了在一堆看似无关的东西之间,找出那条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一个当代案例。西工大航空学院1998级本科,同一个宿舍走出来的人里,出了三位总师,而且分属三个方向:李广佳是某型无人机总设计师,走的是航空;石亚军是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地效翼船总设计师,走的是航海;邵立民是神舟载人飞船系统副总设计师,走的是航天。同一间宿舍、同一套培养体系,长出了三个方向的总师。
这不是巧合。三航交叉的土壤,本来就不打算把你养成一颗螺丝钉。它想养成的,是那个能把一堆螺丝钉拧成整机的人。
LAYER 02 / 第二层
光有交叉的学科结构,还不足以解释总师。结构能训练出能力,但练出能力的人和最终守住岗位的人,未必是同一批。飞机也好,发动机也好,干起来都是十年起步的事,中间要熬的不是技术难题,是时间。一所学校如果在这一点上留不住人,前面的结构再好,也长不出总师。
所以第二层密码,要看地图。
西工大不在北京,不在上海,它在西安。这个“不在”,很多人当成一种遗憾。可如果你把时间拉长到八十年,会发现它被反复酿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1938年,国立西北工学院在陕西汉中城固县的古路坝创立,那是西工大的前身。抗战烽火里,一群师生西迁至此。当时有多苦?教科书普及率只有十分之一二,常常十几个人共用一本;没有教材,教授们就凭记忆编写讲义;晚上自习点油灯,光不够,烟呛人。最动人的是那盏灯,“开夜车”和“开早车”的两拨人无缝衔接,教室灯火彻夜不熄。远远望过去,坝上点点的光亮一直亮到天明,后来被人叫作“坝上长夜,七星灯火”。
一位老校友回忆当年的图书馆,原话是这样的:“书太宝贵了,每晚要到图书馆去抢看参考书,许多人在门口等着开门,门一开大家就拼命挤,进了门得眼快腿快地抢座位,放好书包又得挤到台前抢书……”
这就是西工大的底色。匮乏多于优越,安静多于热闹,慢多于快。一位老校友的回忆里,那些十几个人合看一本书、开夜车开早车无缝接力的夜晚,本身就是一种筛选:能在这盏灯下坐得住的人,才留得下来。
而“慢”这件事,在别处可能是缺点,在这里却成了另一种优势。
你想想总师这个岗位的真相。一个大飞机、一个大发动机,从立项到定型,动辄十年、十五年。中间没有聚光灯,没有即时回报,有的是海量数据里一遍遍的核对、一次次地面失败、一年年的推倒重来。这种活儿,最怕的就是追热点的人,最要的是坐得住的人。
西工大这所学校的性格,恰好就是“坐得住”。它不沿海,不靠京,享受不到一线城市的资源与流量,也就少了很多浮华的诱惑。一代代人在相对安静的西部,把冷板凳坐热。这种气质,后来被学校凝练成十六个字的总师特质:低调务实、兼收并蓄、厚积薄发、为国铸剑。拆开看,“低调务实”是态度,“兼收并蓄”是吸收,“厚积薄发”是等待,“为国铸剑”是志向。
“为国铸剑”这四个字不能细想,一想就沉。总师之外,还有成百上千个没能在型号上署名的工程人;铸剑是要流汗、要吃苦的,而“为国”两个字,又把它和个人的名利切了开来。做国防型号的人,很多东西不能对外说,名声落不到自己头上,掌声也迟到了许多年。罗时钧晚年常对年轻人说一句话:“干我们这行,要吃苦、肯干、坐得住。”九个字,把这份定力说尽了。能长期干这个的人,骨子里都得有这么点“不急着被看见”的劲儿。
西部锚定这一层,锚下来的其实是一种时间观。它让这所学校的人,习惯用十年、二十年的尺度去衡量一件事值不值得做。而总师,恰恰是那种只有愿意用十年去换的人,才当得成的角色。
“择一事、终一生。”
中国航发集团专职型号总师 黄维娜
这种时间观,在总师自己的话里也听得见。运-20总师唐长红说:“我以曾在西工大读书为终身荣耀,母校培养了我的爱国之心和不断超越的情怀。”用了“终身”两个字。中国航发集团专职型号总师黄维娜说得更具体,她说母校教育她听党话、跟党走,让她坚定了“航空报国”的志向,也守住了“择一事、终一生”的发动机事业。“择一事、终一生”,这六个字,和姜长英用一辈子去写一部航空史的执拗,是同一种脾性。这些人后来做出的大飞机、大发动机,哪一个不是十年起步的活儿?耐得住长,是他们的共同底子。
有位总师回忆母校时说的话,正好能收住这一层。第一型先进涡轴“玉龙”发动机总师尹泽勇说,母校为他打下“工程师”的知识基础,让他在担任型号总师时,能更好地处理航空发动机这一复杂系统工程中多学科技术交叉融合的难题。你听,“多学科技术交叉融合”,这六个字,正是第一层三航交叉和第二层长期主义,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合流的地方。
LAYER 03 / 第三层
有了土壤,有了气候,还差最后一环。土壤不会自己长出树来,总得有人把种子埋下去,一代一代地浇。这一层,讲的就是种子怎么传下来的。
5381班的故事,得从一个人说起。他叫罗时钧,钱学森指导的第一位博士研究生,也是钱学森在加州理工的两位助手之一。1950年他博士毕业,和赵忠尧、沈善炯同船回国,途经日本横滨时被扣押入狱数月。台湾方面派人来邀他去台湾,他坚拒不从。回国后,他编写了新中国第一部中文空气动力学教材,为新中国第一架新型超声速飞机提出过气动力计算方案。后来,他成了西工大的副校长。
1978年,一个15岁的少年考进了西工大。他初中毕业考试六门课满分600分,他考了599分,只差1分,高中只上了两周就破格参加高考。可他色弱,不符合所报专业的要求,好几所大学想录又不能录。西工大的招生老师不忍放弃,打电话请示当时任飞机系主任的罗时钧。罗时钧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招啊,我也是色弱,就招到我的专业。”
这个少年,叫杨伟,后来成了歼-20总师。
一个色弱的老师,为一个色弱的学生,打开了门。这就是“传帮带”最朴素的模样,它不需要什么制度设计,只需要前一代人记得自己当年也被这样对待过。
5381班是1978级飞机系空气动力学专业的班级,被称作“中国航空专业史上最牛班”。这个班走出了三位总师:歼-20总师杨伟、运-20总师唐长红、歼-15常务副总师赵霞。杨伟是班里最小的,15岁;最大的32岁。更巧的是,杨伟和唐长红是同一个宿舍的上下铺,而这间宿舍的七个男生里,至少出了三位著名飞机总设计师,同宿舍还走出了歼-15舰载机总设计师孙聪。一个宿舍,走出三位总师。
但这还不是这条河的全貌。往上游看,还有源头。
“歼8之父”顾诵芬大学时师承季文美、杨彭基、王宏基、许玉赞、姜长英、陈士橹几位先生。这里要说清楚,顾诵芬本人是交通大学的校友,并不是西工大校友;但他师承的这批教授,后来都成了西工大的中坚力量。这条师承线因此格外有意思:它的源头能追到季文美、姜长英这一代,经过罗时钧这一代,再到杨伟、唐长红这一代,一条河连着淌,中间没有断过。
姜长英本人就是这条河里最见风骨的一段。他自1930年起立志写一部中国人自己的航空史。彼时中华大地战火纷飞,相关资料几乎一片空白,他就节衣缩食、四处搜集,严谨求证每一个细节。这一写,就是半个多世纪。1987年,83岁的姜长英完成第五次修改、历经三次更换出版社之后,《中国航空史》终于出版。钱学森曾先后十一次写信给他,探讨书稿,希望这部著作能“出版流传、教育后代”。
一位老先生,用一辈子写了一本书。这就是他给后辈上的、最不像课的一课。
航海方向也有一条同样清晰的河。黄震中教授1949年放弃美国的优厚待遇回国,1956年创建了我国唯一的水中兵器系,他门下走出了徐德民、马远良两位中国工程院院士,这两位院士又各自培养出宋保维、杨坤德两位院士,师徒相传,被传为“一门四院士”的佳话。一条航空,一条航海,师承在西工大是分头生长的,可两条河的脾性是一样的:上一代把下半辈子的心血,交给下一代。
到这里,你可能要问:这样的师承,怎么保证它不断代?靠人传人,总有传丢的时候。西工大的法子是,把它做成制度。
今天西工大有一种特色班叫黄玉珊航空班,以已故航空航天科学家黄玉珊命名,面向“航空领域未来学术大师和型号总设计师”。这个班的班主任团队里,赫然列着两个名字:杨伟、唐长红。5381班的学员,几十年后回来,给下一代当班主任。师承这条河,在这里画了一个闭环。
除了当班主任,还有更多的总师是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的。学校搭了一个“总师思政课”,请型号总师、两院院士和校领导一起站上讲台,先后有162位杰出校友加入师资库,来校授课,听课的学生累计超过三万人次。唐长红、C929大飞机总师赵春玲、歼-10C总师王海峰,都回来讲过课。你很难想象那样的场面:一个刚刚还在几千公里外的型号现场盯着进度的总师,站回自己当年坐过的教室,对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讲“大国重器”是怎么一点点攒出来的。
这件事的分量,不在课讲得多好,而在于它示范了一种姿态。一个人做到了行业最顶端,还愿意回来,对着还没入门的学生,把自己半辈子的心得一字一句讲出来。这本身就是“传帮带”三个字最生动的注解。年轻人坐在台下,看到的是一个从同一片校园里走出去、又转身回来的人。他会想:原来那条路,我也能走。
罗时钧有句话,说得极坦荡。他说:
“我就这么一点知识,这么一点才能,不留给学生,不留给国家,难道还带到棺材里去?”
这句话,就是这条河为什么流了八十年还没断的答案。每一代人都把自己掏空给下一代,下一代人再掏给自己下面的那一代。总师不是横空出世的,他是站在前一代人的肩膀上,被前一代人“让”着,才够得着天。
CONCLUSION / 写在最后
三层密码讲完,我们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为什么是西工大?
答案其实很平静。三航交叉的学科结构,让这里的人习惯在系统的交叉处思考;西部锚定的长期主义,让这里的人舍得用十年去换一件事;师承的链条,则让本事能够一代代往下传,不至于断在某个人的手里。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片特殊的土壤。土壤这个词听起来玄,其实很实在:它决定了什么样的种子能活,什么样的种子活不了。
换个说法,它就是西工大独有的一种会聚基因。航空、航天、航海在这里会聚,结构、时间、师承在这里会聚,一代人的经验和下一代人的锐气在这里会聚。会聚,不是把东西堆在一起,而是让它们彼此发生反应。总师,就是这种反应结出的果。
总师文化不是一件拿来展陈的招牌,它更像一种空气。西工大校长宋保维有句话说到了根子上:“‘总师’不是靠课堂灌输培养出来的,而是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育人生态中‘长’出来的。”一个“长”字,道破了全部的秘密。总师是在一片合适的土壤里,被一点点养大的。
过去这些年,学校确实在把这片土壤越铺越厚。从工程实践中提炼真问题、再倒推知识结构的课程重构,到让本科生早进团队、早进实验室、早进项目的“高峰领航计划”,再到大院大所、海外研学的实践环节。这些制度看着都是文件上的名词,可它们做的,其实只是一件事:让“长出来”这件事,不再那么依赖运气。
那么,回到校友身上。
如果你从西工大走出,这些年可能没有成为总师,甚至没有留在三航领域。但我想说的是,那三层密码长出的果实,从来不只是几个总师的头衔。它是一种可以被带走的东西。在交叉的地方能找到连接点的眼力,愿意用长时间去等一个结果的耐心,还有把手里的本事交给下一个人的习惯。这三样东西,不分你是不是总师,也不分你在哪个行业。
总师是长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这句话说的是这所学校的人才观,说的也是一种更普通的道理。真正重要的能力,是在某片土壤里,被一群人陪着,慢慢长出来的。
西工大给了你这样的土壤。至于长成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也是这所学校最放心交给你的事。
REFERENCES / 资料来源
1. 罗时钧生平与“破格录取杨伟”事迹:《96岁大弟子谈钱学森之问》,解放日报·上观新闻
2. 5381班与“一个宿舍三位总师”:西北工业大学官网、人民网相关报道
3. 杨伟初中毕业考试分数(六门课满分600分、考599分):西工大官方及多家权威媒体报道
4. 古路坝“坝上长夜,七星灯火”、老校友“抢书抢座”回忆:《一座图书馆 半部铸剑史》,中国青年报
5. 总师特质十六字“低调务实、兼收并蓄、厚积薄发、为国铸剑”:西北工业大学官网
6. 唐长红、黄维娜、尹泽勇、赵春玲、王海峰等校友总师引语:《这所西部高校何以被誉为“总师摇篮”》,中国科学报;西北工业大学官网
7. 姜长英与《中国航空史》、钱学森十一封书信:西北工业大学兰台、中国青年报
8. 顾诵芬师承与交通大学身份:西北工业大学纪念文章
9. 黄震中与“一门四院士”(徐德民、马远良、宋保维、杨坤德):澎湃新闻、西北工业大学官网
10. 黄玉珊航空班、“总师思政课”162位校友师资库:西北工业大学官网、光明日报、人民网
11. 宋保维“总师不是教出来的”:《为何“总师”不是教出来的》,中国教育报(西北工业大学官网转载)
12. 1998级17舍330室三位总师(李广佳、石亚军、邵立民):西北工业大学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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