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8 14:24:15 作者 : 高雅麟 围观 :520次
COMMENTARY / 2026.11.13
作者:高雅麟
2023 年 11 月 17 日,OpenAI 董事会用一份措辞冷静的声明,把萨姆·奥尔特曼从 CEO 的位置上拿了下来,理由是他“在与董事会的沟通中并不一贯坦诚”。到 11 月 21 日,他重新走进那间办公室,职位没变,董事会已被换掉。
四天。一场举世瞩目的罢免,只用四天就被推翻。
两年后的 2026 年 11 月 12 日,英伟达公告黄仁勋辞去总裁、CEO 及董事会成员的全部职务,即刻生效[1]。这位执掌公司三十三年的创始人,同样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公司“请”了出去。于是同一个问题在无数个群聊里被抛了出来:他会像奥尔特曼那样,杀个回马枪吗?
这个问题之所以诱人,是因为两个场景在表面上几乎是复刻的。创始人离场,员工不舍,市场恐慌,董事会承受压力,然后英雄归来。但在商业世界里,长得像的两个剧本,成本可能差着三个数量级。奥尔特曼那四天,本质是一次纠错。董事会判断失误,把判断改回来就行。黄仁勋若想回去,本质是一次救赎,他得先证明自己可以从嫌疑里走出来。纠错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悔意;救赎必须穿过程序,而这套程序不由他掌握。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容易得出一种廉价的乐观。分开看,才会发现中间隔着几道闸门,而且每一道都不是钱和人情能推开的。
奥尔特曼犯的错,说到底是公司治理层面的分歧。董事会认为他不够坦诚,这属于内部信任问题,评判权在董事会手里,也在董事会内部就能解决。四天后董事会推翻自己,事情就结束了,没有第三方机构介入,没有监管程序要等,连一份需要公布的调查报告都没有。这是一种可以在会议室里关起门来改正的错误。
黄仁勋面对的东西,已经不在会议室里了。
时间要往前拨。11 月 4 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情报委员会三位共和党籍主席联名致函黄仁勋,要求他出席 11 月 18 日的联合闭门简报,说明他与新加坡芯片采购商 Megaspeed 前高管 Alice Huang 的交往细节,以及英伟达全链条出口合规机制的运行情况[4]。四天之后的 11 月 8 日,他给全体员工写信,承认对妻子不忠,向家人、员工、董事会和股东道歉[2],同一天董事会宣布由独立董事组成委员会、聘请外部律师启动独立调查[3]。
顺序值得留意。道歉信公开之前,国会已经先一步把这件事从私人领域挪了出去。也就是说,纵使没有那封信,纵使婚外情从未曝光,那封 11 月 4 日的来函依然会送到他桌上。私德让事情变得更难看,但决定这件事量级的,是那封关于出口合规的来函。
一封道歉信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它需要的是国会听证、外部调查、合规审查,每一步都有它自己的时钟,而这只钟不由英伟达来拨。时间尺度本身就是一份风险性质说明书。奥尔特曼那四天说明那是一次内部误判;黄仁勋要面对的是以月乃至以年计的程序,说明这已经不只是私德问题。丑闻的性质一旦从“他不诚实”变成“他是否可能被利用”,衡量它的尺子就不再是道德,而是安全。安全这件事,从不接受道歉。
如果第一道闸说的是“他被什么卡住”,第二道闸说的是“谁有权放他回来”。
很多人对创始人有一种想当然的想象,觉得一家公司的灵魂人物,手里总该握着某种别人动不了的东西。乔布斯当年被赶走又回来,扎克伯格面对质疑始终不倒,这些故事让人以为创始人的位置天生带着护身符。但护身符不是头衔给的,是股权结构给的。
英伟达用的是单一类别普通股,一股一票,没有 AB 股那样的双重股权结构[5]。这一句话的分量,需要放在对照里才看得清。扎克伯格在 Meta 靠 AB 股结构把投票权牢牢攥在手里,外部股东手里的票再多,也撼动不了他的位置;黄仁勋手里没有这个东西。截至 2026 年 3 月,他持有约 8.71 亿股,占公司普通股的 3.58%,低于贝莱德的 7.43% 和先锋领航的 7.31%[6]。这个比例是公司不断增发、不断向资本市场让渡权力的结果,创始人的份额被一路稀释,尽头就是话语权的稀释。
3.58% 是什么概念?他在股东大会上的分量,比贝莱德和先锋领航都小,小到在股东名册上排不进前列。他的权威从来不来自股权,来自业绩,来自三十三年的记录,来自那 99% 的董事选举赞成票[7]。业绩是一种声望,不是一种权利。声望可以让人不敢动你,权利才能让人动不了你。
章程把这一点写得更直接。英伟达《经修订及重述的公司细则》第 32 条规定,任何高管无论有无理由都可以被随时免职,只需在任董事过半数投赞成票;第 28 条明确把 CEO 列为公司高管[8]。董事会现有 11 名成员,除黄仁勋外其余 10 人全是独立董事[9]。算一道小学算术题:11 减 1 等于 10,10 的一半是 5,过半数就是 6。
六票。六个人举手,一个执掌三十三年、把公司带到数万亿美元市值的人,就要交出办公室钥匙。这个门槛低得不像真的,但它就写在那份大多数股东从未读过的公司细则里。
这才是“股权颗粒度”这个词的分量。权力的存续不看你贡献了多少,看你被拆成了多少份、每一份有多少票。黄仁勋把自己的一生押在这家公司上,但在制度的地图上,他只是一个持股 3.58% 的普通股东,外加一个随时可以被多数票解除的职务。护身符是投票权换来的。而他手里,恰恰没有。
章程能罢人,未必真会罢人。这里还有一层常被忽略的细节:奥尔特曼能回来,不只是因为董事会理亏,更因为有人替他撑住了场面。
那个人是微软。奥尔特曼被解雇两天后,微软 CEO 纳德拉直接在社交平台上宣布,奥尔特曼和布罗克曼将加入微软,领导一个新的高级人工智能研究团队[18]。这个动作的分量不在于措辞,在于它把话说到做到:你们不要他,我要。OpenAI 的员工随即联署,威胁要跟着一起去微软。局面到这一步,董事会已经不是在和一位前 CEO 交涉,而是在和它最大的投资方加九成以上联署要走的员工同时对峙。四天后的反转,是这个局面推出来的。
黄仁勋这边,这个位置是空的。
他并非没有支持者。贝莱德持股 7.43%,先锋领航持股 7.31%,都是比他更大的股东[10]。但这两家是典型的财务投资者,逻辑是组合收益,不是某一家公司的某一个人。风波从 11 月 8 日延烧到今天,这两家没有发出一句公开声明,没有一次表态,连一句“我们相信他”都没有。这种沉默不是敌意,是财务投资者最标准的姿态:不介入,不站队,等结果。可对于一位需要有人替他在董事会面前说话的 CEO 来说,沉默就等于缺席。
真正决定他的命运的,恰恰是那 10 位独立董事。而独立董事的职责定义本身就要求他们与 CEO 保持距离[11]。指望一个以独立为职业操守的群体去做“保人”,逻辑上就说不通。
创始人被赶走之后能回去,商业史上有先例,最著名的一家是苹果。
1985 年 9 月,三十岁的乔布斯在权力斗争中落败,离开了他亲手创办的公司,创办了 NeXT[12]。1996 年底,苹果以约 4.3 亿美元收购 NeXT;1997 年,他以临时 CEO 的身份回归,彼时公司正深陷亏损与裁员[13]。这个故事常被拿来给“创始人总会回来”提供信心。但细看一遍就会发现,乔布斯当年离开的原因是战略分歧和权力斗争,属于路线之争,不涉及任何私德或法律质疑。路线之争可以靠时间与业绩翻盘,董事会当年站错了队,十二年后市场用亏损替乔布斯平了反。这是可以翻的案子。
黄仁勋面对的不是路线之争。在国家安全的疑虑被彻底排除之前,董事会任用他就等于把一个尚未结案的风险重新装回公司。这关乎职责,跟勇气无关。
三道闸过完,还有一组数字必须重新看一遍。
Blind 平台在 11 月 9 日至 10 日做过一项调查,232 名英伟达员工参与,其中 88% 希望他留任,1% 赞成董事会罢免[14]。样本不大,只占这家四万多人公司的极小一角,而且是自愿参与、并非随机抽样。前推特 CEO 迪克·科斯特洛则公开预测,三四年后如果英伟达有一两个季度业绩不及预期,公司就会请回黄仁勋[15]。这些信息放在“回归”的语境里,听上去都是好消息:人心在,业绩的依赖也在,回归的土壤似乎很肥沃。
换一个角度读,结论会翻过来。
在奥尔特曼事件里,95% 的员工联署是回归的推力,因为它构成了对董事会的直接压力。黄仁勋这里的 88% 是另一种东西。先不说样本只有两百多人,即便这九成真实反映了整个公司的心意,它映出的也是这家公司的运转对一个人依赖到了什么程度,而非他的位置有多稳。而在一个已经启动危机切割程序的董事会眼里,这种依赖本身就是需要处理的风险。
治理的首要目的是让公司这个组织能持续运转,保护某一个人从来排不到这个位置。一个人的不可替代性越高,公司在他出事时的脆弱性就越大。所以从制度的角度看,恰恰是因为他无可替代,切割才必须彻底而迅速。人们用 88% 证明他会回来,董事会用同一个 88% 证明他必须走。
科斯特洛那句话也值得往深处看一层。他给出的判断挂在业绩上:业绩不好的时候,公司会请回黄仁勋。这说的其实是依赖。一个需要靠“救火”请回来的创始人,说明的是制度在关键时刻没有别的选择,这对一家公司的长期治理,未必是好消息。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他会杀个回马枪吗?
我不打算给一个概率。这件事市场已经做得比谁都熟练,消息出来之后盘后股价从 173.73 美元一度跌超 8%[16],押注平台也早把各种期限的离场概率挂在了明面上。这些数字每天都在变,它们反映的是情绪,不是结构。
结构这边,能确定的只有几件事。11 月 18 日众议院那场联合闭门简报会是一道必须过的关卡[17]。由独立董事主导、外部律师协助的调查还在进行。正式 CEO 的遴选程序已经启动,候选人不限内外。三件事各有各的节奏,没有哪一件能在几周内给出让董事会放心把他请回来的结论。
科斯特洛说的三四年,其实是一个相当诚实的估计。它承认了回归需要时间,而时间在这里起的是筛子的作用。等到业绩真正滑坡、内部真正混乱的时候,公司要的可能已经是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而不是当年那个黄仁勋。
“回马枪”这个说法本身就值得推敲。它讲的是诈败之后突然杀回,靠的是快、是出其不意。而黄仁勋这条路,无论通不通,都是慢的、公开的、一步一步走程序。回马枪的前提是马还在手里,这一次,马已经交出去了。
他能不能回来,最终不取决于他曾经把英伟达带到了多高,而取决于接下来几个月里,那些不由他掌握的调查和审查会给出什么结论。一个创始人的命运,从公司的命运里被摘出来,单独押在一套他自己无从影响的程序上。
这或许就是“创始人”这三个字最现实的含义。它是一份极大的成就,从来不是一份保险。
出处
[1] 英伟达 2026 年 11 月 12 日公告;新京报贝壳财经、3DM 报道。
[2] 黄仁勋 2026 年 11 月 8 日致员工公开信;钛媒体、中新经纬报道。
[3] 英伟达 2026 年 11 月 8 日董事会声明。
[4] 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美中战略竞争特别委员会、情报委员会三位共和党籍主席 2026 年 11 月 4 日联名致函;《华盛顿邮报》、路透社报道。
[5] 英伟达 2026 财年年报及公司细则;界面新闻、新浪财经报道。
[6] 英伟达 2026 财年报告(截至 2026 年 3 月 23 日持股数据)。
[7] 英伟达 2026 年委托声明书。
[8] 英伟达《经修订及重述的公司细则》第 28 条、第 32 条。
[9] 英伟达董事会构成公开资料。
[10] 英伟达 2026 财年报告。
[11] 独立董事职责的通行定义,参见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相关规则及纳斯达克上市规则。
[12] 乔布斯 1985 年离开苹果的史实,参见沃尔特·艾萨克森《史蒂夫·乔布斯传》及相关商业史报道。
[13] 苹果 1996 年 12 月收购 NeXT、乔布斯 1997 年以临时 CEO 身份回归;路透社、彭博社报道。
[14] Blind 平台 2026 年 11 月 9 日至 10 日调查,样本 232 名英伟达员工,自愿参与、非随机抽样。
[15] 迪克·科斯特洛 2026 年 11 月 X 平台发文;The Information 报道,财闻海外资讯援引。
[16] 2026 年 11 月 11 日至 12 日英伟达股价行情数据。
[17] 同 [4]。
[18] 纳德拉 2023 年 11 月 19 日在 X 平台的公开宣布;新华社、第一财经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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